幸福

by gaSnake

那是2012年,到台灣種菜的夏天,二十多天的菜種完了,我適應了台灣的高溫,背靠大行囊,買好飯糰和米漿,丟在空空大大的雨靴裡,準備坐火車南下,以四天高雄散去疲勞和依戀。

花蓮壽豐到高雄市是長途旅程(對一個香港人而言),我對長途火車是嚮往的:想像火車在山裡或海岸線上穿梭,載著無數人無數的理由,淡淡而堅定地前進,車廂裡的我可以盡情地寫幾個小時,聽幾小時的歌,與幾小時的風景配搭,還有那左手邊的太平洋,該有多浪漫。台北到花蓮的三小時似乎不夠看,於是很期待這次的五小時。

早忘了是哪一個站,抬起頭,走道都已經站滿了買不到座位的人,我還是繼續低頭,憑著相機裡的線索寫寫寫,旁邊看《正義》的男生早已下車,新來到的人卻開口了:「可以麻煩你跟我們換一下位置嗎?」

原來是兩個朋友買不到相鄰的座位,旅程還有良久,不能坐在一起哈啦確實有點掃興,換位在台灣人的體貼下好像也很常見。於是我拿著大背囊,從後面的車廂一直歹勢到最前面的車廂。卻發現我的位置上早有一位女士坐下了。

一問之下,女士連忙站起來。我坐下,假裝不經意的,把由來偷聽到手(耳)了。這並不是一起單純的坐空位事牛:兒子和年老的母親上車,卻只買到了一個座位,想當然兒子便站著。坐著的女士看到了,知道照顧老人家不容易,何況看到兒子站著,母親也不能安心休息,於是便把座位讓出來,寧可自己站幾小時。與我一走廊相隔的一對男女也知道,把坐椅的手柄讓出來,讓堅定的女士挨著休息,女士口裡邊說著:「我不累,我都站慣了。我是老師。」

這下鄧智寧你沒可能不讓座吧。

的確,環顧這裡最年輕力壯的是我(應該……吧,俺是耕田的)。可是我又好想專注寫完前一天的遊記,可是我從環島那次回來後就很清楚,台灣最迷人的,是那道人文風景,飽受這片土地照顧的我,絕對不應只停留在接受的一方,然後那道風景應該會變得更美。然後我看到了一走廊相隔的女士,有一本封面有陳信宏的《天下雜誌》,我看一看手機(我沒有手錶的),好吧,我決定了。

我以考中文作文的速度把遊記寫好,整理好想拿在手上的婆媽東西,裝進隨身背包,拍一拍女老師,「你坐吧!」

盛情加固執,終於讓女老師坐下來了,離高雄也只有一個小時罷,我大膽的向女乘客問:「請問那本雜誌可以借我看一下嗎?」當然可以。有書看,不管幾小時都可以。

在這本500期之前,我從來不知道《天下誰誌》是甚麼。這期的主題是:「改變,為了幸福」,還有,陳信宏和宏碁集團施振榮的對談。真的有點眼界大開,一整本厚厚的雜誌,每一篇都是以幸福做主題,雖然大部份是環繞企業的幸福文化,但我還是不禁想,香港能有這個氣度、市場和內涵,做這麼一本雜誌嗎(或許是有的但我並不知道)?而且內裡有很多台灣本土的公司,甚至很有緣的,有我曾申請過的WWOOF農場──野蔓園的主人阿曼的訪問,令人感到台灣真是一個充滿活力和生產力的國度。

過了約半小時,女老師還是堅持把座位讓給我。

然後她說了一句:「我其實並不累,只是覺得坐下來很幸福。」

我想我當時一定笑得燦爛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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