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冬天我在台灣騎單車 – 陸

by gaSnake

 

仙氣彌漫的早上,肚繼續痛。

  
 
不能說是中毒的那種絞痛,就是不住的「庵痛」,甚麼心情都沒有,甚至沒有好好和阿塗嫂說再見。今天要到3000多米高的武嶺。唉,沒甚麼好氣說話,走吧。
 
剛上路10分鐘就想死了,哪有一大早就不停上坡的,不知是空氣稀薄還是氣溫低,身體好像不太聽使喚,望一望四周,吸一吸令人清醒的空氣,該做的事還是要做。
 
 
早上的路還算可以,雖然不斷對抗地心吸力,但沿路的山裡風景蠻有趣多變,為上坡添一點動力,不致在重覆的景色中迷失時空。走了差不多三份一路程吧,突然,輪子通靈了,「不用你踏,我自己來」,然後高速轉動。X!是該死的下坡!正在攀山哪來的下坡!而且不是一般的斜!車子極速的飊下去,我雙腳無力的放在腳踏上,高山的清風帶著「《無限挑戰》的盧洪哲」的笑聲猛拂我面,我呼出了人生第一次的「下坡歎氣」。

直到位能都消失了,車子在小販攤旁停下來,我往來路回望,是一個陡而長的斜坡。那就像是
1) 俄羅斯方塊中間苦心經營的一氣貫通被其他形狀霸佔,不止消走了兩行,還把坑堵住了。
2) 在Illustrator勾好了超複雜的線,Create Outline後再完成微調,然後被Force Quit。

因果循環,報應不爽,滑得有多爽,攀得就有多苦。之前的上坡都白費了,而且路程短了,代表之後的坡會更陡峭。小販賣粟米,雖然貴,不過在深山中有熱食,總能安慰一下心靈。小販說今天早上下過雨,而且有寒流( ! ),山上可能會下雪,要上山就要趕快,不然地上結冰,單車就沒法走了。「真的嗎?」我以欣喜的口脗說出擔憂的台詞。

其時我還未明白結冰有甚麼大不了。
 
 
13:21,一向落後於阿華的我,看到他停在路旁等我,以過往的經驗來說鐵定不是好事。

<向後看 – 氣喘如牛的我>

<向前看 – 地獄無門闖進來>

「要開頭尾燈了。」原來是在地獄十八層入口等我。

前面是一片迷濛,寒氣還是霧甚麼的我不知道,車輛有時出現把大家也嚇一跳,即使開了頭尾燈,我深深明白發明霧燈的人自有他的道理。

<回頭路>

越來越濕,越來越冷,大部份時間我還是在一無所有的山路上獨自前進,間中停下來,靠著冰涼的鐵欄,吃乾脆的巧克力條,我可以聽到咽喉吞下能量的聲音,天地間好像只有我一個人,不,還有眼前的單車,還有車上的行李,還有我的呼吸聲,還有耳機裡很近卻又很遙遠的樂隊,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歌詞,時間因獨處變得很緩慢,卻又因焦慮變得很清晰可見。我喝一口水,又繼續勉強多一會兒。
 
 
終於又給我找到了一點刺激。

<留意山頂的白色>

山上的樹都變白色了,是霜嗎?所以我只要再往上騎一點,我就可以碰到它們了嗎?我將可在白色的世界中騎車,這個可及的短期目標很清新。
 
 
<我沒碰過這個理由>

<山越來越白>

<樹越來越白>

 
 
1小時後,我已身在白雪中,不,應該只是冰而已。
 
 
<現實來訪>

沿路路牌都被冰蓋住,上面白色的字全不見了。

浪漫開始變得現實,現實變得無情。週遭的霧不知何時變得這麼濃,驟眼看來還似風雪,啊,風也變大了,我可以看見一團團的白色在風中移動,有時刮到山下去。氣溫急降,我早圍上了魔術頭巾,把口和鼻都遮住,口氣呼到頭巾上,水氣凝結,變成又冷又濕的空氣回歸鼻裡;雙手卻沒有手套,緊握著車把的手指快凍僵了,手上開始出現不尋常的皺紋,右手勉強把護腕讓給左掌,套在指節保暖。休息根本不能休息,每次停下來身體都在急速冷卻,再上車時身體越發不聽使喚,我唯一的小寄望是下一個山坳風勢會小一點,可惜一直都沒有如願。

一人的浪漫,可會變成一人的死亡?
 
 
速度越來越慢,應該所剩不遠的路好像變成永恆,再回想,距離又再模糊了,不確定走了多少,還有多長。沿途的加油聲漸少,也許是天氣太冷不想開窗,也許是此情此景已脫離「加油」可以應付的範圍,只是一個瘋子騎車上山。我有時也渴望有人把我載上山去,不時望向運貨車和家庭VAN的車尾,「應該塞得下單車吧」,幸好沒有一個人向我招手,不然我可能受不了誘惑。
 
 
轉過下一個彎,半山裡忽然出現一大片空地,停車場旁邊是蒸氣騰騰的食物攤檔,天堂和地獄,我趕緊躲進天堂去。

「可以給我一碗薑茶嗎?謝謝。」食!熱!
「那……請問我可以站進去嗎?」我急需靠近有火的地方。
「喂少年人你這樣裝備不夠啊。」風大得我只能哆嗦著答應。

我站在廚房的火爐旁,終於接通了阿華的電話。

「喂我在一個賣食物的地方,有薑茶、香腸的。」
「那個我經過很久了。」
「很久?」糟,又累事。
「很早就經過了,剛才有人說要載我,不過我沒有上車。」那為甚麼經過我也不載我,是第二次就懺悔贖罪嗎?
「那你現在在哪?」
「我在武嶺了,我在拍照。」我是難以置信的慢。
「……」
「你快點找輛車上來吧,那些人應該肯幫忙的。」
「好吧。」

我也想補充完畢就繼續掙扎,可是明顯的我太龜速了,以阿華的速度也要「很久」才到武嶺,而且天色越來越晚,天氣越來越差,如果我再龜個半小時?一小時?一個半小時?阿華在上面怕要變冰條了,我實在沒有堅持的立場和權利。
 
「請問你們有沒有車要上去?可以載我一程嗎?」我直接問食物攤的大姐。
「可以呀。」咦,那麼爽快?

因為是收費的。

這個空地除了賣食物之外,還替人綁雪鍊:再往上的山路因為太高,地面常結冰,一般汽車走不了,必須在車輪上綁上雪鍊防滑(看似一般的鐵鍊)。所以這也是人家的生意,沒有無故免費載你的道理。這開闊的平地非常歡迎北風進來,儘管在火爐旁,我還是不停的顫抖(認識我的人就知道有多冷),等他們綁雪鍊的同時,我趕緊在一旁更衣。

Wingb借給我的Columbia無敵禦寒風衣,我只穿了外面的一層,裡面的羊毛衣還沒有穿上。當我脫下外套準備添衣的一剎那,旁邊的人都起哄了。
「呵呵呵……」大姐呵呵笑起來。
「呵呵呵……」大叔也是。
「少年人你這真是……」

因為裡面只有一件T恤,而氣溫已悄悄降至3°C。
 
 
負責載我上山的是甘心人8號大叔,車費沒有太貴,大概是幾十塊港幣,何況我也無權Say No了。車是兩座位的小卡車,單車綁在後頭,到武嶺接阿華後,應該就離旅館不遠了。我突然想到了甚麼。

「大哥,我還有一個朋友已經在山上了,那還有位置嗎?」
「坐擠一點就好了。」大叔瀟洒的帶上車門。
「啊。那山上有避風的地方嗎?」車開動了,引擎的聲音跟單車差好遠。
「沒有吧。」
「啊,那要快一點了。」
「快到了。」
「吓?」
「對呀,很近的。」
「(是有多近呀?)」

沿路車多霧濃,大叔都憑奇詭狠辣的技術闖過了。

「你要吃檳榔嗎?會暖啊。」他車頭有一大包。
「好呀。」好歹一試台灣名物。
「把這個咬掉,吐掉。」
「往哪吐呀?」
「就開窗吐掉就好了。」啊,傳說中的卡車司機。

大概是我咬得不夠乾淨,到了口中還是有很濃的苦味,還是我吐掉了該吃的部份,吃不到甚麼味道。吃第二顆時比較好,有一道汁液從檳榔裡流出來,相信我的牙已變紅了,汁液到了肚子,然後化作一股暖氣直衝胸口。

「咦真的有暖啊!」這是修練「手少陽三焦經」有成的跡象嗎?
「對呀。」
「聽說吃這個對身體不太好?」我賣弄一點道聽途說的知識。
「那是說如果吃太多就會不好,吃甚麼也是呀,吃太多就不好了。」
「對,對。」
「到了。」
「啥?!」

5分鐘不用就到了。
 
「張生你不是說你經過很久了嗎?」
「應該是上一個攤檔區吧。」
 
 
我們拜託大叔把我們載到預想入住的滑雪山莊(還真的有問過可不可以滑雪),那裡有供應和式通舖的床位,所以價錢便宜,而且我們算準人應該不多,我們一人應該可以霸佔最少10個人的床位,而且有十個人的綿被應該足夠保暖。

站在滑雪山莊外面,面對它緊閉著的大門,我冷得不停發抖,上面寫著請致電某個號碼。

「喂你好,松雪樓。」咦?
「喂,你好,我想住滑雪山莊,請問是打這邊嗎?」
「是。」品牌分散管理法。
「我們有2個人要住,可以嗎?」地面結冰,站都要滑死,何況騎車。
「可以是可以,但是那邊現在水喉結冰,沒有水啊,而且都沒有人,如果你們住的話,其實吃飯也要到松雪樓來吃。」
大雪封山,水喉結冰,無人山莊,那不是擺明吸引金田一來嗎?
  
山上就只有兩間旅館,不是滑雪打地鋪,就是欣賞松上雪。最終我們屈服了,因為我連一瓶樽裝水也求不到,還是不要奢望出事會有人來搭救好了,於是又麻煩大叔把我們載到松雪樓。
 
 
松雪樓,一個如此詩意的名字,當然有一個很富詩意的價錢,是全程21天內最有詩意的。
我們一身風霜的走到櫃台,旁邊都是愜意遊玩的情侶或全家福,只有我在死賴著臉皮討價還價,最後經理應該是被我逼急了:
「這樣吧,我們有一個優惠是給支持環保的客人的,如果你們有帶盥洗用品,那我可以算你這個價錢。」然後在計算機上按了個不小的折扣。
「有呀!超有的!」連新竹的都有呢。
我趕緊叫阿華過來,在價錢牌上翻個特價給他看(原來真有其事不是臨時瞎掰),他抱著被狠宰的表情無奈的答應了。
 
 
付過上山的運費,拜謝大叔,從錢包送走幾張小朋友,點好了晚餐,把單車泊好了,就穿過氣派的大堂上房間(大堂似乎還有免費熱巧克力)。房間頗精緻,配得起精緻的價錢,洗完澡,我還放不下心頭「大石」,想在精緻的洗手間貢獻一點政績,卻也是無功而還。
 
 
晚餐是自助餐配上預先點好的扒餐,我選了牛扒,阿華選了羊扒,
這時我第一次聽到他不吃牛的習慣。

肉還未上菜,更近在眼前的是滿室的湯類、前菜和飲品,我顧不了肚裡的不安,甚麼都來一點,還玩起了麵包吐司配五色醬的品評大會,只不敢碰冰的飲料和果汁。

桌上的餐牌寫著「百哩食物」,表示餐廳的食物只從方圓百哩(160km)之內取得,意思是強調在地食材,節約口慾,從而減省運輸食材所消耗的不必要的燃料等浪費。我想用意是好的,不過方圓百哩怕也不近了,而且在3000米的嚴寒高山上煮食,還要煮得精緻,菜式又要保持溫度,想必費工費人費時費料,望著桌上的「碳烤紐約克牛排」,我心有點內疚,至於知道吃牛如何不環保,已是一年後的後話了。
 
 
晚餐到最後我已有點強顏歡笑,肚裡越覺不妙,和阿華亂哈啦了一會就趕緊回到床上休息,「庵痛」進化為「絞痛」,大雪封山,明天會否陽光普照,有個人穿著衛生褲走來走去,一概不干我的事。
 
 
 
 
 
 
 
 
 
松雪樓 – 南投縣仁愛鄉大同村(近武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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